人生旅途　　张黎   

　　有一股强冷空气自北方南下。天忽阴忽阳地切换了一阵后，终于彻底阴了下来，迎面吹来的风骤然变得刺骨。   

　　远处，急步走来一位黑衣女子，好似哪里见过。鬈曲的留海，微蹙的双眉，略显厚实的嘴唇，那不是我以前的工作搭档吗？她慢慢地向我靠拢，若有所思的神态让我又想起了我们并肩作战的日子。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我们都刚从学校毕业，怀着懵懂而急切的心情，想尽快投入到工作中，但总遇着性急喝不了热粥的事。于是，我们相互开着善意的玩笑，相互勉励鼓劲。那真是一段单纯美好的岁月。她还认得我吗？我几乎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的脸。她已经离我越来越近了。近在咫尺的时候，我终于承认，我又认错人了。她若无其事地与我擦肩而过。   

　　不出意外的话，我的搭档应该在150公里以外的B城过着安定的生活。此刻，她该也在回家的路上。那里不知道有没有下雪。   

　　来到A城后，认错人的事，不知有过几回了。总会在街上遇着面善的人，眉宇间透着我所熟悉的神色。我在转瞬即逝间抓住那些熟稔的表情加以揣摩。虽然，我也隐隐意识到，那些脸，根本就是陌生的，但仍不肯轻易放弃。然而，无一例外地，每次都是我错了。奇怪，世上真能有这么多相像的脸？  

　　上个星期天下午，我去超市采购，迎面遇到了正在阳光下散步的一家三口。男主人，高高的个子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后凹陷的大眼睛令我一时疑惑重生——太像我初中时代的同桌了。同桌后来与我的女同学双宿双飞，去了遥远的国度打拼，据说过得不错。若不是“同桌”身边这位陌生的女人，说不定我就上前打招呼了。不过，世事无常，或许，眼前这位男士正是我多年未谋面的同学呢？就这么想着，我不禁笑自己荒唐。然而，我又迷惑起来，当人们换了生活环境，换了身边的伴侣，换了某些作为标志的特征，人与人之间究竟靠什么相认呢？   

　　话说回来，可能，世上是真有那么多长得相像的脸的。不是也常有人说我面善吗？说我像某人姐姐的同学，像某人的小姨，像某爿店里的服务员。这时常令我啼笑皆非。   

　　人们大约是喜欢在陌生的环境里探寻自己所熟知的事物。看到一张相识的脸，闻到一缕熟悉的气味，听到一句亲切的话语，借着这些，可假设自己又回到了熟识的环境，恐惧和不安便都消失了，一切重又可以变得得心应手。

　　雪越下越大了。这是一个寒冷而温暖的季节。万家灯火在阴沉的黄昏渐次亮起，下班的人把分得的年货一箱箱装回家，在外打工的人已经背着行囊挤进了人满为患的候车室。年，就要到了。我也将回到我的B城，在A城错认的这许多脸，会在那里找到答案。在那里，不必费神揣摩，许多事物烂熟于心，“从来不需要想起，永远也不会忘记”，一切仿佛与生俱来，自然得天衣无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