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 弦　　　　

　　我小时候不喜欢吃洋葱。无他，刺眼刺鼻刺口腔，我嫌它的味道太怪。   

　　洋葱的味道是怪味吗？也可能是我口味怪，我把不喜欢的味道统称为怪味。喜欢了，也就见怪不怪了，比如臭豆腐臭，有人专吃它的臭；比如榴莲难闻，有人却捧着它深呼吸；比如我说洋葱有怪味，有人偏偏把它当水果吃。   

　　洋葱，因其叶子与家葱无异，才被称为洋葱。但咱们的家葱堂堂正正长叶子长茎，地下茎也是细白的一段。洋葱就不同了，上面看不出异样，地下茎却在暗暗长大，像在悄悄搞小动作，像搞阴谋诡计。   

　　但忽然有一天，我对洋葱的看法有了改变——原因，竟是看了一本洋鬼子写的小说。这本书叫《廊桥遗梦》。   

　　话说小说中，男主人翁罗伯特·金凯去拍摄廊桥，向女主人翁弗朗西丝卡家问路，弗朗西丝卡留他吃晚饭。她准备做烩菜，就拿着一个搪瓷平锅，在黄昏中的园子里走来走去。她挖了一些胡萝卜、小萝卜、防风茶根，还有就是洋葱。   

　　多么温馨的场面，却偏偏有我不喜欢的洋葱在里面。文中交待，罗伯特·金凯一边温柔地同弗朗西丝卡说话，一边帮她切菜。然后男的说：“已经闻到香味了……是清静的气味。”   

　　“清静？清静能闻得到吗？”读到这里的时候，我和女主人翁一样有些惊异，但旋即就释然了：清静的是洋葱的气味，清静的自然也是爱情的气味。我忽然很感动，为书里的爱情，也为我一直不喜欢的洋葱在爱情里的妥帖。   

　　我变成了一个爱吃洋葱的人，并且找到了一大堆应该吃洋葱的证据。因为营养学家和中医认为，洋葱可润肠、理气和胃、健脾利食、发散风寒、温中通阳、消食化肉、提神健体、散瘀解毒。一位著名的日本教授还研究说，中年人尤其应该多吃些洋葱，洋葱可以长期稳定血压，减低血管脆性，并对人体动脉血管有很好的保护作用。   

　　但我的体会是，洋葱比许多水果口感都好。我甚至觉得，用洋葱来比喻爱情，不但其他菜无法匹敌，甚至比许多甜蜜蜜的水果都合适。   

　　比如，洋葱的气味能刺得人流泪，但吃起来，辛辣过后，却有种水灵灵的清甜。爱情开头也许更像甜蜜的水果，但到了最后，更像是洋葱。   

　　比如，洋葱瓣从外到内质地都是一样的。如果每一片都是一段岁月，洋葱所代表的爱情才是表里如一的，才是经受住了时光考验却仍然鲜活如当初的。  

　　比如，古老的拜占庭教堂的穹顶，几乎都是洋葱头的形状。而从古到今，真正的爱情，不都有着宗教般的庄严吗？  

　　比如，我几乎没看到过被虫子蛀过的洋葱，而其他菜，即便是辣椒，也难免被咬。这是否像最好的爱情，经历了风风雨雨，却依然完美？   

　　不但于爱情，洋葱对于人生都是有启迪的。有人说，回忆过去就像剥洋葱，常常让人流泪。也有人说，生活就像是剥洋葱，你必须一层一层地剥下去，虽然有时候你被呛得泪流满面，但你要坚持。   

　　说得好。洋葱，仿佛是陪着我们穿越情感，也穿越了世事沧桑的菜。   

　　话虽如此，幼小的孩子们依然不怎么喜欢吃它。有时妻子在厨房里切洋葱，孩子们闻到了，就会说：“呸！怎么又吃洋葱？”   

　　我就笑了，说：“洋葱不是给你们吃的，还有其他菜呢。”   

　　其实我想说的是，不用着急，小浑蛋们，等你们到了一定的年龄，晓得了些世事，你们肯定也会像我一样，爱上洋葱的滋味。